距离毕业没几天了，他打算搬回父母家中居住。就在这时，一个AI驱动搜索工具的小组项目为他的求职之路带来了转机。在一场工程行业会议的项目推介环节，一家土木工程公司的工作人员主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图自:Toronto star

“我们算不上紧跟行业潮流的企业，但我们清楚AI正在成为行业核心趋势，”泽姆克回忆对方的原话：“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推动AI应用的人。”

泽姆克当即回应：“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当下应届生就业市场整体严峻，尤其是软件开发领域等领域，人工智能替代了大量基础开发工作。在前几年的编程热潮中，计算机科学专业学生无需主动投递简历，就能拿到工作邀约；而如今，哲学、艺术史、民族研究等冷门人文专业的毕业生，就业率反而超过了计算机专业这样的王牌专业。

随着AI重塑就业市场，行业入门级岗位持续缩减，高校与学生群体都在主动适配行业变化。很多学校推出了定向行业的实习项目，强化学生的AI工具实操培训。

校方表示，绝大多数毕业生最终都能顺利就业，但招聘主体已发生明显转变，不再以科技巨头为主，更多是亟需落地AI应用、借助AI赋能业务的中小企。

23岁的泽姆克正是典型案例。他在这家工程公司任职一年后，于今年夏天成功入职一家AI科技初创企业。

“这些工作要求你马上能上手，直接参与前沿项目”泽姆克说：“行业人员流动性特别大，裁员、离职现象频繁发生。整个行业乱得像一锅粥。”

编程热潮已经消退

美联社的行业分析显示，现阶段美国计算机科学与计算机工程专业毕业生失业率达7.1%，这一现状源于编程热潮期间的专业报考人数暴涨，造成如今人才供给过剩。

疫情期间，各行业全面数字化转型，科技企业招聘需求迎来爆发式增长，求职平台Indeed的软件开发岗位招聘量在2022年初达到峰值。

但现在，微软、Meta、谷歌等头部科技巨头，将大部分基础代码编写工作交由AI完成；亚马逊等大型企业在加码AI布局的同时，持续缩减人员编制。结合美联储基于Indeed平台数据的分析，当前软件开发岗位的招聘数量已大幅锐减。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数据显示，20-25岁从事软件开发等“高AI替代风险”职业的从业者，就业规模较AI普及前、低AI渗透行业的同期水平低19%。美国人口普查局将此次青年就业市场的低迷态势，类比为大型经济衰退时期的应届毕业生就业困境。

计算机研究协会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特蕾西·坎普（Tracy Camp）表示，当下行业的核心用人需求，是能够监督AI工具运行、甄别AI输出内容、不盲目依赖AI的复合型人才，而这类能力大多集中在资深从业者身上，应届毕业生普遍欠缺相关经验。

因此，计算机专业应届生就业受冲击程度远超预期，为此该协会主动对接行业领军企业，呼吁企业加大对入门级新人的培养投入。

他说：“如果不改变当前的招聘方式，几年后就找不到中层技术骨干了。”

行业变局也让学生在申请大学时调整了专业选择。过去十年，美国计算机科学与计算机工程专业应届毕业生人数增至原先3倍，2024年达到36.2万人的峰值，但该专业入学人数已于去年开始回落。

美国学生信息交换所研究中心最新数据显示，今年春季，美国四年制高校计算机与信息科学专业入学人数同比下降8.4%。

就业格局对留学生极为不利

对于大量赴美攻读计算机专业的国际学生而言，就业形势更为严峻。其求职困境一方面源于美国移民政策调整，另一方面则源于行业岗位结构的迭代变化。

西北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萨米尔·库勒（Samir Khuller）分析，当前大量释放岗位的中小型企业，大多没有完善的人力资源体系，不具备办理H-1B工作签证的经验与能力。

国际学生留美工作普遍需要雇主担保申请H-1B签证，而该签证项目曾被特朗普政府列为改革目标，彼时政府拟将签证相关费用上调至10万美元以上，进一步抬高了国际学生的留美就业门槛。

来自肯尼亚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科林斯·基贝特（Collins Kibet），累计投递数百份简历，仅收获少量面试机会，且多数面试对接的是AI机器人。这位南新罕布什尔大学毕业生坦言，为数不多的真人面试中，一旦雇主得知其需要H-1B签证担保，招聘态度便会立刻转变。

“对方瞬间就会沉默，求职氛围立刻变得尴尬。”基贝特说道。最终，因迟迟无法拿到合适的工作offer，他选择自主创业，成立了个人软件公司。

高校重塑计算机专业培养模式 

在杜兰大学，副教授 Nicholas Mattei 看到学生们为找工作焦虑，感到很难受。他看到有些招聘广告时会想：“真的假的？” 

Mattei 兼任计算机协会 AI 研究委员会主席，他说：“所有公司都在要求我们把学生训练得更强，能直接胜任中层管理岗位，而不是初级开发者，这简直太疯狂了。” 

许多高校正在重塑计算机专业的培养模式。入门级工作消失，学校不得不让学生们掌握技能，拥有更多能力。

比如，佐治亚理工学院的教授研究了AT&T的需求，并在学生开始实习前培训一个月。该校计划扩大这一努力，推出名为“从训练营到行业”的项目，计算学院本科教育副院长菲萨约·奥莫约昆（Fisayo Omojokun）说。

负责校企招聘的工作人员也在主动联系更多行业的企业。 

奥莫约昆说：“今年早些时候，我们甚至接到一家林业公司的电话。他们说，‘我们虽然做林业，但也知道 AI 能在很多方面帮到我们。’” 

计算机专业申请人数暴跌44%

加拿大的情况也差不多。

就在几年前，像马希姆·帕特尔（Mahimn Patel）这样的学生申请加拿大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位18岁的年轻人在安大略省布兰普顿的Central Peel Secondary School以97分的平均成绩毕业，高中期间便热衷于编程，自己开发过帮助同学记录志愿时数的应用程序，还为得克萨斯州房地产经纪人设计过人工智能代理。面试时，他后台仍运行着多个AI代理，调试着自己最新的AI股票交易应用。所以，进入竞争激烈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对他本不是难事。

图自:The global and mail

然而，帕特尔最终没有申请计算机科学专业，而是选择了多伦多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

他说：“经过四年的教育，数学和物理最能开发你的大脑。有了AI，这种发展才更重要，因为如果你能更有创意、更严谨地独立思考，你就能更好地使用AI。”

帕特尔的选择并非孤例。

人工智能正迅速重塑高等教育与职场，加拿大高中生及其家长也在重新计算这条路径的价值。

安大略省是唯一公开汇总申请数据的省份。最新招生周期中，本科计算机与信息系统专业的申请量降至45260份，较2023年超过8万份的高峰暴跌44%。这一降幅超过同期任何其他本科专业类别。

与两年前相比，今年秋季接受安大略省本科计算机科学学位录取通知的学生也大约少了2500人。

“这在世界各地都是如此，”西安大略大学首席AI官马克·戴利（Mark Daley）指出。其他省份的计算机科学负责人也观察到类似的申请下滑。政府资金与大学优先事项会影响实际录取人数，新兴的AI专业方向正变得更受欢迎，但总体趋势清晰可见。在“只要学会编程”时代成长起来的青少年开始担心，AI已经能完成初级软件工程师的大部分工作。他们不确定，“制作像本地面包店酸面团面包那样的手工定制人类代码”，是否还能撑起一个好的就业市场。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Meta、谷歌、Shopify、甲骨文、亚马逊等大型科技公司近年来裁员数万人，年轻科技工作者在就业市场上挣扎的故事充斥网络。与此同时，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自2022年11月ChatGPT推出至2025年12月，软件工程和网页设计等编码密集型工作的整体增速与其他工作相当，但增长主要集中在30至49岁的专业人士身上，30岁以下群体的就业机会几乎停滞。

美国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的研究则发现，在受AI影响较大的职业中，22至25岁年轻工作者的就业差距已扩大至19%。

新不伦瑞克大学计算机科学学院院长路易斯·贝内迪琴蒂（Luigi Benedicenti）回忆，几年前他在高中招生会或大学迎新活动上，总会被大群学生和热切的家长包围。计算机科学一度被视为通往美好生活的门票。两年前，情况开始急转直下。联邦限制国际学生签证与公众对AI编程能力的认识形成双重打击，申请数量明显下降。

他坦言：“去年家长少了很多……存在一种看法，即人工智能如果不是当前、也是未来对年轻计算机科学家职业生涯的威胁。”

申请减少并不意味着所有项目都空了座位。卡尔加里大学计算机科学申请在2023年秋季达到峰值后持续下滑，但注册人数仍从三年前的1483人增至1745人，部分得益于阿省政府的扩招支持。

该校代理联合主任理查德·赵（Richard Zhao）透露，今年秋季入学学生的高中平均成绩已从高峰时期的高80分降至79.6分。学校为此调整了课程，提供更多支持。

滑铁卢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乔安妮·阿特利（Joanne Atlee）认为，申请减少而录取人数不变，质量可能略有下降，但那些选择不申请的学生，或许对这一领域本就热情有限。

不过，顶尖学校的竞争依然残酷。滑铁卢大学每录取一名计算机科学学生仍会收到12份申请，多伦多大学和麦吉尔大学的申请池也保持强劲。

多伦多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埃亚尔·德·拉拉（Eyal de Lara）表示，系里大约十年前就冻结了本科入学规模，因为对一个选择性项目来说已经足够大。申请曾一路飙升，直到两年前才开始回落。“一些学生意识到进不了多伦多大学，就申请其他大学。”

17岁的埃拉·波库（Ella Poku）也做出了类似的转向。她成绩在90分出头，有编程经验，两个哥哥在麦克马斯特大学读计算机科学，却因担心进不去、也担心就业稳定性，最终选择了多伦多大学的物理专业。她2023年才从加纳搬到加拿大，课外活动和人脉相对有限，对不确定性格外敏感。

就业市场的变化让更多人犹豫。22岁的利奥·特南鲍姆（Leo Tenenbaum）2025年6月从多伦多大学毕业，曾在本科生研究竞赛中获第一名，却在求职时遭遇数月石沉大海，网上申请约50份工作后，才通过熟人进入Mozilla担任软件工程师。

“当时非常令人沮丧”特南鲍姆说。

计算研究协会执行主任特雷西·坎普（Tracy Camp）指出，部分科技公司疫情期间过度招聘，随后把AI当作裁员的替罪羊。计算机科学本科生不能再轻易期待毕业前就收到多份六位数邀约，但工作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难找。

与此同时，学生的兴趣正在转移。软件工程和信息系统方向降温，数据科学、网络安全和人工智能方向升温。北美高校争相在计算机科学课程早期加入AI内容，并推出名称中直接包含人工智能的专业或学位。

多伦多大学的德·拉拉回顾历史：1980年代初个人电脑兴起时，以及2000年代初网络泡沫破裂时，计算机科学申请也曾大幅下滑。最终，这两项技术创造的工作远多于它们消灭的。“如果你在其他任何学位，AI的创新是发生在你身上的。如果你在计算机科学，你实际上是推动这场革命的人之一。”

没有人能准确预知五年或十年后的劳动力市场将是什么模样。戴利坦言，他不认为会出现人类无事可做的末日，但工作的性质必然改变。帕特尔们的选择，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中，对“什么真正能让人走得更远”的一次重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