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安大略省北部的钢铁工人Jonathon Pearce向加拿大税务局（CRA）提交虚假纳税申报表，谎称过去数年累计应退还给他超过4000万加元税款。

加拿大广播公司栏目获取的内部文件显示，税务局并未核验这份申报表的真实性。两周后，该局开始分期将退税款项打入Pearce的银行账户，其中在2023年8月8日一次性存入1000万加元。

Pearce长期居住在多伦多以北500公里的Temiskaming Shores，起初他拒绝接受采访。

但近期，主持人Steven D'Souza上门登门采访时，Pearce表示，当数百万资金打入自己个人账户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意外。

“我当时以为加拿大税务局会直接回复我说：‘抱歉先生，事情不是这样的。’结果下一刻，我就收到退税了。”他说，“说白了，这简直是轻松造钱的办法。”

图源：CBC

调查发现，Pearce属于一个规模不断壮大的群体，也就是所谓“主权公民”。这群人认为加拿大这个国家并不真实存在。他们信奉早已被证伪的网络阴谋论，利用税务局欺诈侦测系统存在巨大漏洞，多次成功骗取加拿大税务局数百万虚假退税。

CBC拿到的一份加拿大税务局宣誓书显示，Pearce在收到退税的10天前，曾主动致电税务局客服中心。后来听过通话录音的一名税务局调查员表示，Pearce在电话里详细讲了这套税务“套路”，还陈述了他的阴谋论观点。

尽管Pearce打过这通电话，税务局依旧将数百万资金转入了他的账户。

在税务局追查这笔退税的来龙去脉之后，外泄文件显示：2023年5月至2024年1月期间，有近3亿加元的虚假退税申请，和Pearce使用的这套骗局属于同一类型。目前尚不清楚其中实际拨付了多少资金。

一名审计人员后来写道，退税款项拨付前，当时没有任何核验流程去“核实退税申请的合法性”。

加拿大税务局近期发表声明称，该局无法统计一共向主权公民群体（也被称为“抗税者”）支付了多少虚假退税，因为税务局不会按照“个人观点或主观意图”对欺诈性报税做分类追踪。

深度翻看Pearce的Facebook主页可以看到，他关注一套早已被辟谣的网络阴谋论：谎称每个加拿大人出生时，都会自动开立一个价值数百万的秘密信托基金。网上流传的这套谬论称，只有掌握特殊知识的人，才能取出这笔钱。

前加拿大税务局调查员Shawna Roy表示，这套理论十分荒唐，根本不存在这种出生就自带的资金账户。

“压根没有这回事。”她说。

Roy解释，政府不会在你出生时为你设立专属信托。

但Pearce却说，因为加拿大税务局真的把钱打给了他，他现在比以往更加坚信这套早已被戳穿的阴谋论。

“既然税务局把钱打给我，凭什么轮得到你来质疑？”Pearce对D'Souza说。

“在我看来，这只是我和税务局之间的事。如果税务局觉得不妥，当初就不该给钱。”

Pearce在报税材料中填报了T4A表单，这类表单一般用于申报额外收入。但他的申报里没有填报任何收入，反而虚假声称自2016年以来已经缴纳了数百万税款，申请全额退税。

前调查员：税务局的做法令人愤怒

Roy表示，Pearce的想法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他明显提交虚假报税单，挥霍公共财政。令她担忧的是，三年过去，Pearce似乎还没有遭到税务欺诈相关指控。

“我无法理解，完全想不通。”

Roy说，只要税务局稍微尽到基础核查义务，就能明白一名工厂工人申请4000万加元退税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我感到非常愤怒。”

在自家门廊长达一小时的采访中，Pearce对于拿到这笔退税毫无悔意，不断复述他Facebook主页经常转发的反政府、反税收视频观点，其中还包括西方民主体制不具备合法性这类阴谋论调。

采访地点离他那辆Ford F-250皮卡只有几米远。Pearce称，这辆卡车就是用税务局退税款购买的，后来还把卡车照片设成了Facebook头像。

Pearce声称，只要掌握方法，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操作。

“如果你真想弄懂这套门道，就得深入钻研。”

Pearce说，他是跟着网上一众“主权公民”导师学会这些秘诀，这些导师开设讲座，教人如何不用缴税，还能从加拿大税务局拿到退税。

加拿大税务局负责安保的助理专员Dave Conabree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虽然他不能评论个案，但该局已经留意到“部分人宣扬的这套套路，这些人拒绝、质疑加拿大税收体系”。

“加拿大税务局高度重视这类行为，并设有相应机制侦测、防范和处理欺诈与不合规报税行为。”

然而CBC获取的公开法庭文件写明：税务局在拨付这笔虚假退税前，就已经知晓这名钢铁工人的阴谋论主张。

加拿大税务局2024年9月初向安大略省法院提交的宣誓书记载：Pearce在2023年7月21日致电税务局客服中心——距离税务局开始向Pearce打款，还有一周多时间。

宣誓书显示，在7月21日的通话里，Pearce大部分时间都在聊这套所谓的退税骗局，并告诉客服，自己本就不该缴税。

但仅仅10天后，也就是7月31日，税务局就把第一笔退税分期款打入Pearce账户，金额略低于50万加元。

图源：CBC

银行发出预警，后续打款中止

2023年8月8日，Pearce再次收到1000万加元。加拿大税务局内部文件显示，原本计划8月晚些时候继续拨付的另外两笔款项，分别是1000万与2000万加元。直到Pearce的银行向税务局预警这笔异常资金流转，后续拨款才被叫停。

在后续发给CBC的邮件中，税务局拒绝回答：明明事先知晓Pearce的阴谋论观点，为何依旧向他账户转入巨额资金。

尽管税务局已经在公开法庭提交长达数页、关于Pearce报税细节的宣誓书，但该局媒体办公室表示，税务局不能披露纳税人个人信息，因此也无法向CBC提供Pearce和客服中心的通话录音。

前调查员Roy认为，整件事对于老老实实足额纳税的加拿大人来说十分寒心，这1000多万的退税从一开始就不该发放。

“我们依法缴税，可有些人肆意嘲弄整个税务体系，最后还能逍遥法外。”

“加拿大只是一家公司”

滑铁卢大学的讲师Carmen Celestini专门研究阴谋论与虚假信息。她介绍，所谓主权公民认为，加拿大并非一个国家，而只是一间“公司”，民众可以选择脱离这个体系。

主权公民就是“自认为独立于社会之外的人”，她说：“他们不承认自己属于这个国家，可以自建国家，不受本国法律约束。”

外泄的税务局内部记录显示，除Pearce之外，还有19个社会保险号对应的其他人员，都参与了他所用的这套骗局。

Facebook上的阴谋论网络

CBC了解到，网上存在大量“主权公民”论坛、网站和社交群组，很多都是2020新冠封锁之后兴起。部分社群收取费用，专门教追随者如何成为“主权公民”、向加拿大税务局申领退税。

其中一个承诺可以拿到退税的主权公民网站，由卑诗省南部内陆Kaslo的Angela Albright Bowolin运营。

她在网络视频里承诺，只要会员进行“捐赠”，就能解锁主权公民的秘密。她在个人Facebook主页宣称，“不缴税”是可行的，她正在“退出这套体系”，“你也可以！”

CBC获悉，她的追随者之一是卑诗省Silverton的Teresa Wallace。加拿大税务局现在指控，Wallace在2024年骗取了500万加元虚假退税。法庭记录显示，税务局正尝试追回这笔钱款。

Bowolin网站发布的一段录音里，Wallace和伴侣Peter Gay（又名Peter Carson）称，Bowolin及其同伙Bernard Yankson帮他们完成了操作。

Wallace与Gay没有回复CBC的电话与邮件。

而Pearce则把自己成功拿到退税归功于身在Vancouver的主权公民导师AJ DeSwart。

DeSwart运营着公开的Telegram频道，曾在6月发布语音留言称，有“数以十亿计”的资金可以申领。“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回事。”

全国多地展开搜查行动

据悉，在拨付数千万虚假退税之后，加拿大税务局紧急止损，已经对至少两名温哥华地区的主权公民导师启动刑事调查。

DeSwart已经在Telegram上提及这些税务局调查。

“全国各地都在开展搜查，一次出动16名以上探员，还有大批皇家骑警RCMP警员。”DeSwart在6月的一条Telegram语音消息中说道。

DeSwart拒绝出镜采访，但表示自己并没有协助Pearce。

但CBC拿到的法庭文件证实，相关刑事调查属实。

一份2026年5月23日签发的搜查令，授权税务局搜查Yankson的住所，指控Bowolin与Yankson涉嫌税务欺诈：教唆他人在报税表上做虚假陈述、申领无权获得的退税。

CBC联系了Bowolin和Yankson两人。

Bowolin拒绝接受采访。她在发给加拿大广播公司的邮件中称，自己尚未受到任何指控，否认存在任何刑事违法行为。

Yankson则在邮件中表示，他“断然否认所有指控”，不承认自己参与欺诈、非法活动、反政府运动或敌视政府机构，包括加拿大税务局提出的指控。

Yankson已就搜查行动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声称其《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权利遭到侵害，目前尚未排定庭审日期。

回到安大略省这边，Pearce表示，税务局两年前搜查过他家，现在正在扣押他的工资，但他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被起诉。

根据税务局内部记录，该局全力追讨付给Pearce的巨额款项，但仍有超过100万加元资金已经被消费、去向不明。

“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Pearce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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